记者萧雨: 那时候你还说你知道红线在哪里。
成蕾:哈哈哈哈,太搞笑了!应该给我写在我的墓碑上——她知道个屁!
解说:2026年8月,美国之音记者萧雨敲开了澳籍华裔记者成蕾在墨尔本的家门。
10岁那年,成蕾随家人移民澳大利亚;14岁那年,她站在墨尔本街头,和许多人一起声援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民主运动。
然而,成年后,接受西方教育、拥有澳大利亚公民身份的她,却主动回到中国,进入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宣传机器,成为央视的一名新闻主播。
直到有一天,这台机器也把她自己吞了进去。
2020年,成蕾被中国国家安全部门带走,被控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,失去自由三年多。那段日子里,她不再是成蕾,只是一个编号“03”的囚徒。
如今,重获自由的成蕾回到墨尔本,重新过起了洗衣、做饭、照顾孩子的普通生活。那些过去习以为常的小事,已经有了不同的意义。
成蕾: 分分钟都有吧。我有一个癖好,就是爱晒衣服。每次那种阳光明媚,然后又有清风的时候……
因为在看守所,那个衣服要不就是放在地上,要不就放在床板上晾的,所以永远得不到阳光的亲吻。而且早上都有纪律,要把衣服都收起来,哪怕还是潮的。
所以我们就会把袜子和内裤都套在手上,走来走去地这样晃悠着,像“干衣舞”一样的。
相比起来,能够在澳洲的阳光下晒个衣服……而且我觉得洗衣服、晒衣服、收衣服、叠衣服,都给人一种,就像生活的一个比喻一样,我可以把事情搞干净、搞整齐。虽然生活都是一地鸡毛,尤其我现在这种上有老、下有小的情况。
1989和”反贼”父亲
解说: 成蕾出生于湖南,10岁时随父母移民澳大利亚。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,因家庭出身,在中国历次政治运动中经历过磨难。1989年,14岁的成蕾曾在墨尔本街头声援北京的学生民主运动。然而成年后,她却选择回到中国发展事业。
成蕾: 我爸爸是访问学者,而且属于来自非常非常不好的……要说那个时候分家庭出身的话,我爸爸妈妈都是家庭出身不好的。所以无论是土改、自然灾害,还有文革,都是受了很多很多苦的。所以要出来,或者是要获得自由的这个心,是不难理解的。
我的爷爷曾经是国民党的政府里面有过职位。我奶奶也蹲过监狱,也被关押、被毒打,被非常不人道的方式折磨。
我妈妈是物理老师,我爸爸是科学家。我爸爸一直就是非常地……怎么说,非常厌恶共产党所做的很多事情。
我爸爸从小是“愤青”,后来年纪大了,就成“愤老”了。“老反贼”,“反贼”是新词了。
从小我爸爸也很喜欢谈时事。所以来到澳大利亚以后,有很多无论是大陆来的朋友,还是新认识的东南亚的朋友、台湾的朋友,他们都喜欢在一起谈时事。
1989年的时候,我还在学校里画了海报,希望大家都去参加声援北京学生的活动。
六四之后,我们去纪念。我当时非常为之动容的是,白人也好,黑人也好,棕人也好,大家都觉得这些事情是非常悲惨的。
我当时也是的确觉得非常地悲痛,而且很愤怒、很无奈。之前我们每天回到家,就冲到电视机面前看新闻,也是希望中国能有更多的自由,能有更多的公平。
解说: 1992年,大学一年级的成蕾结识了后来成为她第一任丈夫的北京男友。那年年底,她第一次随男友返回中国。在天安门广场拍摄的一张游客照,让父亲勃然大怒。
成蕾: 我觉得从1989年到我回国的2000年底,其实中国还是发生了很多变化的。
对于我个人来说,我在1992年大学一年级的时候,认识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,也是后来成为了第一个丈夫。他是北京人。
92年底我第一次回国,跟他一起去看。我记得在天安门广场拍了一张游客照,后面是毛泽东的头像。
然后回家,我爸就勃然大怒,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。
然后我就很……自己也觉得很困惑。我怎么当时没有这样,怎么没想呢?怎么没想这是开枪的地方呢?怎么就在那儿还蹦蹦跳跳的?那个时候天安门广场去那儿还挺容易的,也不用查什么身份,也感觉没什么便衣警察。
我们在那儿就好像现在去中国“极致中国化”(Chinamaxxing)的游客一样的。哇,好好玩啊,好多人啊,好大的广场啊!
1995、1996年又回去过,1998年又回去过,1998年在北京结的婚。
都觉得看到了一个变化中的中国,而且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去,越来越多的外国公司在中国,也是挺受这种环境或者这种正能量鼓舞的吧。
我看到的是到处都在建房,因为开始有商品房出售。然后每个人都可能眼睛里面都在闪着人民币,都在想怎么赚钱、怎么买房。
而且那个时候天天谈的都是跟国际接轨,天天谈的都是入世了。甚至那个时候,海归还是比较吃香的时候。
“我一直都知道,它是党的宣传喉舌”
解说: 大学毕业后,成蕾在澳大利亚做了约五年会计师。2000年底,一份中澳合资物流企业的工作将她带回中国。此后,她转入新闻行业,成为央视英语财经频道的主播。她说,自己始终知道央视的政治属性,却以为英语频道拥有更多的专业空间。
成蕾: 我一直都知道,它是党的宣传喉舌。
但是我一直,也许是错误地认为,英语频道这边受的管制比较少,而且在那儿的人也是比较国际化的视野。
我觉得我在那里做事情,一个是管得少,还一个也是能够施展出我的能力的一个地方。
我觉得中国对外的外宣也是有过想要更加开放的……因为你要跟国际接轨,你必须要守他们的规则,对吧?你自己天天在那儿说社会主义好、中国好,这是没有人信的。那你必须客观。所以有过这么一些苗头,有过这么一些时光。但是后来就越来越成了一个夸中国的媒体。
我觉得我没有在镜头前说过言不由衷的话。因为我在那儿也是外国专家嘛,所以我有改稿的职责。然后我会把它这些有个人崇拜的,把习近平的名字去掉。
回过头来看,我会有这个想法,就是自己在那个国家机器中,在一定程度上也做了他们的帮凶。但是我也会想到,我也做了很多客观的,并不是他们所想看到的报道。我也曾经认为,我在体制内其实是能够帮助它进步,或者起码是不要更差。无论是从采访更多、更广的嘉宾,还是从问一些比较挑战性的问题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是,对啊,太天真了!想到国安看守所,或者是国安监视居住的时候,那肯定是恨死自己了,恨死一切,恨新闻业。
我记得我爸当时托人给我买了一本杨澜的《提问》什么的书。我后来跟我爸说,不要给我买任何跟新闻有关的东西。我爸很喜欢杨澜,我很不喜欢杨澜,我觉得她很假。
至于我爸怎么看我去央视,我觉得他一直是不看好我的吧,我认为,我也不知道。一直到最后,我也觉得他是有很复杂的这种心情的。包括他给我的最后一个微信上的信息是说,共产党是邪教,赶紧离开吧,回澳大利亚来。
然后我说,我会的爸爸,等女儿小学毕业了就去。
那是2020年。
“她知道个屁!”
解说: 2020年8月,成蕾在北京被中国国家安全部门带走。此前,她从未觉得自己处于危险之中。她甚至自认为熟悉北京的政治环境,知道哪些红线不能碰。
成蕾: 没有,完全没有!
我觉得我那时候认为我自己可牛逼了!(笑)就是觉得自己左右逢源,然后很了解整个北京的状况,也认识很多人,经常出入各种大使馆的活动,还自己挺美的呢,挺安全的。
现在回过头来看,中国有非政治的领域吗?现在没有非政治的领域了。
那时候还说知道红线在哪里,哈哈哈哈,太搞笑了!应该给我写在我的墓碑上——她知道个屁!
我当时肯定是逐渐意识到的呀。就包括我被抓的时候,我还认为……他们让我把水电给关了,我说,哦,没事,我经常两个星期度假都不关的。那警官估计心里想,这傻冒!
解说: 被带走那天,成蕾正在生病。领导和同事突然接连打电话,让她去央视总部大楼开会。她以为只是讨论一档新节目的构想。
成蕾: 我那天其实是生病,在这种被病痛折磨的时候,突然发现领导、各种同事都给我打电话,让我去“大裤衩”。
我就赶紧去了。然后让我去一个会议室,说是跟我们频道的主任谈我当时一个新的节目的想法。
然后一推开门,那个阵势就不对。大家都很严肃地看着我。一个人站起来说,我是什么北京市国家公安局,啊不是,国家安全局。然后通知你,是什么收买啊,还是什么非法提供情报给外国机构,然后让你配合调查。
我的领导当时还给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就是好好说清楚,应该没事。我心里还觉得,好吧,那就这样。然后他们就把我的包和手机都拿了。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有过一个人的时候,随时都有两个女警官跟着。
然后就去了车库他们的车里,开到了我的小区的地库。那边的物业经理出来接待他们,我就知道他们提前都打好招呼了。去我的公寓搜了五个小时,拿走了很多的文件和我所有的电子产品。
然后就给我戴上了眼罩,两个警官跟着我坐在车的后面。蒙着眼睛就开车去了一个地方。我当时也不知道,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北京市丰台区大红门南路47号,也就是国安看守所。
然后去了一个好像是南106室,是一个监室。那就是后来我住了六个月的房间。它是一个大概四米乘四米的房间,里面有一个没有门的浴室,墙都是人造革软包的。里面除了一个凳子和一个单人床,什么都没有。隔壁就是他们提审我的地方。
按说我后来听说,在《刑事法》里面这是不允许的。所谓的这个指定监视居住,监视居住应该不是在办案场所一起的。但是这都是他们的规定。
他们从4月底就开始监视我了。
失去自由的日子
解说: 成蕾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六个月。她说,每天必须端坐13个小时,没有时钟、没有日历,也无法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。看守她的保安同样受到严格管束。
成蕾: 每天要13个小时坐着,这样好好坐着。有时候要站起来,就说“报告”,站起来,然后“报告,去洗手间”。
那两个警官,其实是保安了。因为保安和警官是完全不同的概念,警官是体制内的,保安都是临时工。我听说都是河南的技校的,可能一个月3000块钱吧。
他们还得戴着口罩,他们的纪律也非常的严格,不能用我那个监室里面的厕所,哪怕是拉肚子都不能用。有一个人有一天要拉肚子,就只好拉在裤子里,站在我面前。这是极不人道的。我觉得监视居住本身就不人道,然后让这些保安去看着这些人,也是不人道。
我觉得做记者一般都是属于同理心比较多的吧,否则的话,你怎么能去做一个比较客观的报道呢?而且我也是比较天生心软,我看不得人受苦。
那时候我自己的境遇呢?极度的孤独吧。然后很……怎么说,完全蒙了,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因为那是一个没有时钟、没有日历,窗户基本上都是关的。
但是后来在澳大利亚使馆的申请下,每天给我开15分钟。但是是最顶上的那一溜小窗户。而且还特别大地,做成好像很大的一个恩赐的这么一个动作,把那个窗帘唰的一下打开,然后溜到里边去,再站在凳子上,把那上面的小窗户开一点点。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新鲜空气。
但是我觉得我经历过的所有的,比起我的室友们,中国公民的室友们,已经是好很多了。但是比起有特权的中国室友们来说,又是差很多了。比如说他们有的三个月、四个月的,就因为关系硬,就出来了,或者结束了。或者有的是在宾馆里的,那真的是有点像软禁的。他那个警官只是坐在他房间另外一个地方的沙发上,不是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的。
但是我觉得他们可能真的以为是抓到了什么“大鱼”,觉得要用这种摧残我的心理的手法,来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什么非常大的料吧。
我每次想起这个,就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。他们肯定非常地懊恼而失望:这都什么呀!
我知道监居的上限是六个月。但是我想象的刑期那就不知道了。我以为无期,对吧?或者是什么15年、20年这些,谁知道啊?因为在里面都是蒙在鼓里,而且国安的事情都是判得非常狠的。
“我觉得自己不想活了”
解说: 与外界隔绝的日子里,成蕾逐渐陷入精神危机。2020年10月底,她的情绪跌入谷底,一度产生轻生的念头。最终,让她坚持下去的是对家人的牵挂。
成蕾: 每天有太多的时间想,醒着的这个13、14个小时,另外睡也根本就睡不踏实,失眠很多,或者是惊醒,或者是哭醒。一开始可能是一团糟,从害怕到极度的慌张,然后到不解,这种所有能够有的负面的情绪都过了一遍。
解说: 在漫长的孤独中,成蕾努力寻找保持理智的方法。她给自己设定每天的目标,背诵诗词,读书,甚至在脑海里写小说。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接触,也成了珍贵的慰藉。
成蕾: 等这个提审慢慢地减少,再通过使馆的探视,也知道了一点点外面的消息之后,慢慢就开始给自己每天定目标。要不就是我今天要背《葬花吟》,或者是我今天要看这本书。
但是呢,我得省着看,我只能看80页。我要把里边写得好的句子,都要在脑子里面玩味。等到没有书的时候呢,我就只能坐在这儿脑子想,我今天要写一个短篇小说,在脑子里面像打字一样的。然后就会从任何一点点的细节中去获得灵感,获得这种灵魂的支撑和粮食,因为人是极度匮乏的。
我记得那个时候,一般都是一个中年的男医生,偶尔来了一个年轻的医生。他每天会来两次量血压。我每次量血压的时候,我都特别特别地享受,因为这是一个人碰到了我。
他烫着头,我说烫着头挺好看。包括我早上起来都会跟保安们说早上好。我觉得无论我自己怎么样,当我能够还做原来的自己,礼貌的、友好的、有幽默感的自己的时候,还是对自己有一种正面的启发的。
在差不多10月底的时候,可能是一个谷底。因为那个时候基本上就一片黑暗,而且就觉得特别对不起我家人,因为他们知道的可能比我还少。
所以恨自己,后悔,脑子里面全是噪音,睡着醒的时候都在哭。而且就是觉得自己不想活了,给自己一个解脱的这么一个幻想。
就想这么一个数学题,或者说是物理题吧,就是我的头、我的身体的重量,要以什么样的速度重击到地上的浴室,地上的瓷砖。因为那是唯一整个房间唯一硬的东西。它那个淋浴也是一个橡皮管子,而且那个开关是镶在墙里面的,你不可能拿到任何金属的东西。勺子是一个非常小而柔软的,所以不可能让你用筷子,就是防止你有这种自杀或者说是伤害,包括那个墙都是软的嘛。所以我就想着……想起来能够结束,就有一点轻松的感觉。
还是有家人吧。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们,或者是见到他们了,他们还会认我这个妈妈吗?所以有时候收到他们的信,就会莫名地欣慰,因为他们还爱我。
“它想让你有罪 你就会有罪的”
解说: 成蕾被控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。她说,案件的核心,是2020年中国两会期间,她提前向一名彭博社记者透露了政府工作报告中的两项经济指标。她认为,这些信息在正式解禁前七分钟发出,最终成为定罪依据。
成蕾: 就是《总理工作报告》,每年两会的主要文件。平常以前的财经,其实是很晚才获得这个报告的,我们就是谈跟财经有关的一些数据什么的。但那一年呢,可能是因为领导“器重我”,让我跟时事新闻的一个主播,两个人一起主持那一年的两会开幕。所以为了我们准备,就提前给我们这个报告。
我当时在化妆间的时候,我的同事拿过来给我的。我当时在化妆,然后我也没仔细看是谁,因为就是一个小姑娘递给我。但是后来到庭审的时候,他们就说她的证词说,她告诉我这是机要文件。这完全不是真实的,她没有这样跟我说。
我看那个以后,我当时还跟化妆师也说,也跟当时在这个化妆间等待的两个嘉宾也说了这个报告。我问当时欧盟商会的会长伍德克(Joerg Wuttke),我说你要看吗?他说早看过了。我就给应该是北大吧,姚洋教授,我说你要看吗?他说好,他就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把中间的两个信息告诉了在彭博(新闻社)的范若伊。英语的八个字就是,没有增长目标,然后我就说清楚了是GDP,完了就是900万就业的目标。
这个就是我的全部罪名。
而且他们到一年以后,我已经被抓了一年以后,检察官说,你们这个没有保密局,你怎么说这个是解禁?什么时候解禁呢?什么时候解密呢?然后就让保密局又出了一个文件,说这是7点半解禁。我发信息的时候是7点23。
就是七分钟的时间。
当时这个政府工作报告是在我的公寓的一堆文件里面找到的。我因为好久没有收拾我的桌子了,所以还有包括什么好早以前的宣传通知,都在我桌上,他们就拿了一些文件。
所以我的脑子也会不停地回到那个时候,如果我更加地注重整洁,把那个文件丢了呢?那会不会是一个别的文件?
我想象的就是,任何在中国跟信息打交道的人,都像是牛在吃草一样的。以前你是知道这个电网在哪里的,现在电网是隐藏的,是随时可以设立起来的,也是在不断地变大的这么一个面积的。所以任何跟信息打交道的,无论你是咨询公司的,或者是媒体的,那肯定是重灾区,或者是政客,或者是外交人员、公务员,这都有可能触电。
即使没有那件事情,也许也不能幸免。绝对的。它想让你有罪,你就会有罪的。
看守所
解说: 在看守所里,成蕾失去了自己的名字,成了编号21003的囚犯。失去自由,也失去了曾经用来定义自己的职业、身份和生活方式。她却在极度闭塞的环境中,开始寻找新的乐趣。
成蕾: 只有更难受,没有最难受。每天也没有隐私,打发每天无尽的时光,就是极度的闭塞,什么都不知道。对于我这种平常都是对新闻比较上瘾的人来说,是很难受。所以以前我会专门问使馆的这些领事们,能不能够专门给我念一部分国际新闻。因为在新闻联播上看到的,那肯定都不是真的新闻。
那时候我已经不是成蕾了,我的编号是21003。所以每次一听到03,我就一激灵,因为99%的时间都没什么好事。
“03,你干嘛抱她?”
“03,别唱歌!”
“03,你高兴什么呀?”
有五个摄像头,还有一个对讲机。我们比如说睡午觉的时候要起来上厕所,要按一下对讲机,一直到对方,等于你让他们来看这个监控,然后你才能去厕所。
我觉得当你失去一切的时候,你才会真正地认识你自己,或者认识人性。比如说以前我有什么妆容啊、发型啊、配饰啊、服装啊,还有职位啊来定义我。但在那个里面,你能够想到的、你能够展示的善意,你能够做出的小创意,这些才是一个谁也拿不走的你。
所以当我用奶粉袋子,再加上地暖,再加上我们的奶粉调成糊糊,成功地做成了软奶酪的时候,我是蛮自豪的。然后也把这个技术传给了我的室友们。因为就像刚才所说的这种千篇一律,唯一打败它的就是人的无尽的创意。
虽然我们的材料有限,但是人的脑力是无穷无尽的。还酿出了苹果酒。我把当时能够买到的一根头发的皮筋,绑在我那个饭盒的盖子上,能拨出《两只老虎》来,或者能拨出《铃儿响叮当》的一点旋律来。就觉得还蛮好玩的,就是有一点“我赢了”的感觉。
后来就各种的,比如说教了她们60首英语歌曲,每天都会想出各种英语对话来教她们,英语游戏,还有玩成语接龙、玩哑谜,学字典上的冷知识。就是学习小组吧。
比在“监居”的时候心态上好一万倍!有人跟人的这种接触。
解说:2022年3月31日,被拘近20个月后,成蕾在北京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接受闭门审讯。她被控”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”,澳大利亚驻华大使傅关汉未被允许进入法院旁听。
因为这个事情是完全地封闭的,没有人能够来参加你的庭审。
我是被抓了九个月以后才第一次见到律师,都已经录了各种认罪的视频了。然后我的这个辩护律师还需要把他的辩护意见给检察官看。所以没有透明的媒体,没有透明的司法程序,也没有任何的监管,你怎么可能让人信服呢?
“不到最后一刻,你都不敢相信真的要自由了”
解说: 成蕾被拘押期间,正值中国与澳大利亚关系陷入低谷。她认为自己成了两国政治博弈中的一颗棋子。2023年10月,经过三年多的羁押,她终于获释。然而,直到真正离开中国,她仍不敢相信自己能够重获自由。
成蕾: 我觉得是的,我是大国博弈中的一颗棋子。
因为当时澳大利亚单方面地要求疫情的溯源,让中国是非常地愤怒。所以马上就开始对在华的澳大利亚人进行监视和各种贸易的制裁,而且关系可以说是跌到冰点。按照当时驻华澳大利亚大使的话来说,他们不接我们电话。
其实刑期是10月7号到期的,但是当时说因为刑期判得太 “短”,所以要“高法”来确认。
当时又是国庆,所以就耽搁了三天,让我住在顺义的一个酒店里,跟十几个警官一起,都是如临大敌地看着我,生怕这个事情走漏了风声。当时条件就是,如果这个事漏出去了的话,那就不放我了。
一直不到最后一刻,都还不敢去相信我真的要自由了,真的要回家了。在那样一个状态,希望是很危险的。甚至我每天都是想象着更坏的、最坏的事情,这样的话就是能够保护自己一种很平静的心态。
所以从判刑那一天一直到真正地登上了国航的飞机,真正获得自由的那一段时间,我基本上都睡不着。按说应该是狂喜,但是我更多地想的是,万一这个事情如果黄了,那得是多大的打击。所以一直拼命地,一方面是很难不去憧憬这种自由的美好,一方面是要狠狠地提醒自己不要高兴得太早。
解说:2023年10月11日,成蕾抵达墨尔本。澳洲外交部长黄英贤在机场迎接。
见到了孩子们,应该是各种惊呼吧。“宝贝们,好大了!”又笑又哭又在叫。很多人都问过我当时什么感受,我觉得这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吧。
“能够痛,能够爱,都是自由的一部分”
解说: 重返澳大利亚后,成蕾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。如果能够回到2000年,面对那个即将登上飞机,满怀憧憬前往中国打拼一番的自己,她有许多话想说。
成蕾: 我会跟她说,不要那么天真,不要那么轻信,要多了解,多质问一下自己在做什么。
但是如果问我,还会不会让她登上那架去中国的飞机,这个事情很难说。因为到现在,我也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感激我碰到的这一场劫难吧。
就是怎么说,作为一个母亲,我是一万个不愿意的。但是也许这是一个巨大的警告,人生给我巨大的警告,让我掉头。因为这件事情之后,你想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有很多以前的所谓的朋友都不再是朋友了。有很长一段的我的职业生涯,我都会以非常质疑和批判的眼光去看它。
但是通过它,我对于无论是中国的政权,或者是中国人受的苦,和那么多不被人所知道的这些……怎么说,阴暗面……
而且因此我认识的很多同道人,这些也是财富。我获得了很多普通人的善意。我也变得更坚强,更加珍惜生活和自由。
比如这几天我重感冒,很难受,但是我就会提醒自己,我太幸福了,我还能够感受到痛。而且我儿子也感冒,发烧很厉害。我坐在他房间,能够拍着他,在晚上睡觉之前,我觉得特别幸福。
能够痛,能够爱,都是自由的一部分。
“我现在非常努力地踢好下半场”
解说: 三年多的牢狱经历改变了成蕾的人生,也改变了她看待自由和责任的方式。她说,自己如今与中国几乎没有了现实利益上的牵连,反而获得了为那些无法自由表达的人发声的机会。
成蕾: 我天天都在践行“对得起自由”这句话。因为我已经……怎么说,跟中国没有什么关系了。我这种一无所有,也带给我一种轻松和自由。而很多很多人,只要是国内有朋友、有职业、有投资,有很多联系的,其实都是很多事情不敢说的。尤其是在现在出入境管理更严的今天。所以这个是我的一个很大的优势,我可以帮很多人发声。
我也意识到,其实可能有很多人都觉得我是活该的。
首先去加入了这个党的喉舌,然后还甚至会把我想到以前还跟他主持过节目的芮成钢,想到也是给我贴上“精致利己主义者”的标签。
或者是觉得我不是称职的妈妈,对吧?我自己的事情给孩子们带来了这样大的伤害。
因为这些也都在网上各种评论都看见过,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水军的。
我也是一个很会自我批评的人,所以他们能想到的,我也都想到过。
但是如果这件事情教给我一件事情的话,就是我们踢足球,上半场输得很惨,但是到中场的时候,教练就会说,上半场已经结束了。我们现在就把下半场当作这场比赛的开始。有的时候下半场,我们就可能会进球。上半场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我们整场输了。
所以,我现在在非常努力地踢好下半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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